我在阿提哈德的围巾摊，见证曼城的跌宕起伏

开球仅仅两分钟，阿提哈德球场内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我手中高举着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，正和一位穿着厚外套的大哥忙着交易，“十镑两条、二十镑五条”响亮的叫卖声吸引了他。随着一阵巨响，这位大哥便迅速扔下二十镑，抓起两条围巾便直奔闸机，连找零都没在意。后来我才得知，那位大哥名叫杜埃，年仅19岁的法国小将，仅用两分钟便助攻并进球为巴黎队打响了第一声炮仗。卖围巾十二年，如此早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
我的摊位位于阿提哈德东看台前的缓坡上，距离闸机大约一百五十步，周围挤满了卖围巾、烤洋葱和纪念品的小摊，我是其中的第三家。这个位置是我经过激烈争辩得到的，那时与卖帽子的争论中，我们各自退了一点，最终不分上下。十二年前，我初到曼彻斯特，英文一无所知，只能跟随老乡在批发市场搬箱子，每天工作八小时，肩膀上磨出了深深的印记。后来，我发现比赛日的球场外很有生意，于是进了500条围巾，每条进价2.5镑。第一场比赛我卖出了37条，晚上算账时惊喜地发现，这比扛箱子强多了，第二天我就辞掉了工作。

如今我的摊位上有120多种商品。围巾、帽子、儿童连体衣、印有年份的纪念款，还有一面蓝一面红的双色围巾。双色款特别受欢迎，尤其是家庭支持不同球队的情况——爸爸是曼城球迷，儿子却喜欢对手，买一条各自戴一半，回家便不吵了。我妻子淑芬负责管理财务，我16岁的儿子小杰偶尔周末来帮忙，他在搬箱子上使劲，找零总算错，但却能快速说出所有球员的绰号。客人问“那个秃头的是谁”，他总比我答得快。有时客人问价，他张嘴就报错，淑芬在后面总是会提醒他。

还有一位老顾客，我称呼他老弗兰克。他年约70，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，每场主场比赛都来我的摊位，站上两分钟，看看新产品。老弗兰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，让我记了很多年：“周，你这儿的围巾颜色，比场上还准。”他的意思是，当蓝色围巾卖得多，便表示曼城赢；而红色白色的围巾则意味着对面在热闹。起初我觉得这是个笑话，但后来我意识到他说的其实是比赛前两小时的氛围——人心里有数，尽管嘴上不说。

在那场比赛中，蓝色围巾却无人问津。北京时间10月15日凌晨3点的比赛在曼彻斯特时间8点开始。黑夜降临，寒风从坡底袭来，淑芬把电暖器搬了出来。开赛前一个半小时是关键时刻，那天的情形正常，六七点钟人潮涌动，我不停地出售围巾，小杰也忙着搬货。到七点四十分，蓝色围巾已售出超过一百条，淑芬一边数着钱，一边预测我们能挣到1200镑。

七点四十五分，观众们陆续进场，坡道上只剩我和隔壁的汤姆，卖烤洋葱的。三分钟后，突如其来的欢呼声在球场内响起。汤姆气愤地将铲子敲打在铁板上：“才两分钟？”我默默点头。他骂了一句，将刚烤好的洋葱重新倒回袋子，没人再买了。随后我在手机上重温了回放：杜埃在右路拿球，准确传球到后点，然后飞身进球，完成了自己的助攻与进球，仅用两分钟的时间。

接着是登贝莱，再是维蒂尼亚。上半场未结束，比分牌上已经显示0比3。我在坡道上隔着水泥看台，听到远处巴黎球迷的一阵歌声。他们不多，只有一两千人，但那清晰响亮的声音压过了整个东看台。中场那十几分钟，我重新把摊子上的围巾整齐叠放。蓝色在上，白色在下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意识到这八连胜中，我总共进了货四次，都是蓝色最先售罄。

汤姆最后独自吃下了那盘洋葱，一边吃一边咕哝，早知道就提前关门了。此刻我的摊位已经没有一个顾客。淑芬关掉了电暖器：“省点电。”小杰蹲在箱子旁专注于手机上的信息，看到比分，他抬头望了我一眼，却没有说话。

我在坡道上售卖围巾已有十二年，发现一个规律：我这儿能卖得快，主队往往不太顺利。人越急着跑去，表示球场越热闹；越热闹，结果往往对主队不利。真正赢球的晚上，顾客通常是在散场时才会前来购买，带着围巾回家，第二天再挂着去上班。然而那天散场时，虽然人比较多，可大家都低着头走，没有人停下来看围巾。有位常客从我摊位前经过，我邀请他看新款，他只是摆摆手说：“下周再来吧。”在失利的日子里，围巾几乎卖不动；而在胜利的时刻，客人们也总会主动给我多出两镑。这不是我随便编出的，而是十二年账单上明白无误的记录。

在中场休息时，我蹲在箱子后面查看手机。下半场开始，马雷斯卡急忙换人，一口气换了三个。淑芬好奇问我这是什么意思，我回答：“换人说明他也不太信任上半场的战术。”替换球员后场上确实有所改观，哈兰德追回一球，比分1比3。坡道上的人群又开始躁动，有人从球场里跑出来买水，喊着“开始了，开始了”。我赶紧将那一摞蓝色围巾摆到最显眼的地方，还打开了灯。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：只要主队追回一球，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定会有一波销量。

然而，接下来阿克利乌什的一脚远射，沉沉地钻入死角，比分再次变为1比4。我刚摆好的蓝色围巾，顷刻间又无人问津。哈兰德随后又进了球，梅开二度，比分变成2比4。他还打中一次门框，响亮的“当”声我没能听到，是汤姆提醒我的。而那个球，塞梅尼奥在门前推偏了，场上响起一阵叹息，像阵风般从看台上席卷而过。同样，巴黎那边也有未进的机会，费兰罚丢了一个点球。小杰说，他在手机上看了那段视频好几遍。